专题:2026年315金融投诉曝光台
原标题:网贷马甲乱象③|起底“租机贷”灰色产业链:至少九成客户奔着变现来的︱315守护消费
来源:北京商报
近年来,打着以租代买、循环消费旗号的租赁模式热度高涨,受到不少年轻用户的青睐。但从现实情况来看,原本是想减轻一次性大额支出压力的手机租赁,最后却让消费者背上沉重的债务负担,陷入消费漩涡。
近日,有消费者向北京商报记者指出,有人以俏租机平台工作人员的名义,引导其在俏租机开展租机变现操作,在将手机转寄给对方后获得6500元转账。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偿还平台6540元租金后,期末还需支付一笔超过6000元的高额买断费。若是以金融贷款换算,IRR口径下,该笔租机变现操作贷款年化利率接近140%。
北京商报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打着“零首付”“低月租”“不看征信”等旗号,大量贷款中介以手机回收为名,引导有资金需求的消费者租机变现。租机逐渐背离了租赁物品的初衷,异化为消费金融分期商品。更有从业人士透露,租机行业至少九成客户以变现为目的。
除了这一衍生风险,租机模式本身也让用户分不清是“租赁”还是“分期购买”,高昂的租赁成本不仅让用户进退两难,也让平台陷入舆论风波。而为了规避用户逾期带来的风险冲击,租机平台强制将手机这类产品的租期延长,又反过来为变现留出了空间。
手机租赁这一“伪需求”,到底该何去何从?

租机变现利率接近140%
俏租机相关服务主体均为关联方
租机模式的一重风险,来源于租机衍生出的回收产业链。近日,用户刘妍(化名)向北京商报记者指出,2025年3月,她在网贷平台申请贷款后未能通过,随后有一名自称为“俏租机工作人员”的“张经理”主动与其联系,向她介绍了手机租赁变现这一操作。
在“张经理”近乎于“手把手”的指导下,刘妍在俏租机平台申请租赁了一台256G的苹果16 Pro Max手机后,将手机进行了转寄,过程中累计从对方处获得转账6500元。同时,刘妍与“张经理”签署了一份买卖合同,约定将该款手机以6500元进行转卖。而在刘妍签订租约时,该款手机的正常售价约为8800元。
按照刘妍与俏租机的租赁合同约定,刘妍每月应付租金490.96元,应付服务费54.44元,合计单月支出545.51元。一年租约到期后,刘妍还需要支付手机留购价款5438.34元以及期末服务费604.26元。由此计算,刘妍完整获得租赁手机所有权的支出为12588.72元。若是将刘妍的租赁变现行为换算成贷款,IRR统计口径下,刘妍获得6500元,支出12588.72元,年化利率达到139.72%。
“对方说是俏租机工作人员,又直接引导我去俏租机申请,甚至在我提到每月需还款500余元时,对方也没有正面回应,全程都未提到买断金的事儿。我没有仔细看合同,每个月还款也是自动扣款。”回想起当初的租机操作,刘妍显得有些懊恼。
直至2026年3月初,刘妍偿还了第11期租金,俏租机页面提示“下次自动扣款时间为2026-04-02,扣款金额为6042.6元”,这才引发了刘妍的注意。“这与对方当初跟我承诺的不一样,我并不知道期末还有这么高一笔费用。”刘妍表示。
而根据俏租机平台提供的租赁方案,在租约到期后,消费者可选择买断、续租以及归还手机三种操作。刘妍指出,自己尚未选择到期方案,平台却默认将划扣买断金,这也存在强制购买的情况。
北京商报记者注意到,从租赁合同来看,向刘妍提供租赁服务的出租方为雅安市金昆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昆网络”),承租人为刘妍,俏租机运营公司深圳市租享生活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租享生活”)提供平台技术服务,丁方重庆昆享金科技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昆享金科技”)为一般保证人,为该笔租赁交易提供担保服务。
另综合天眼查信息,金昆网络与租享生活法定代表人为同一人,均为范海栋,二者共同属于有信达科技集团。而提供担保服务的昆享金科技,与金昆网络为疑似关联关系,双方共用一个联络邮箱,且昆享金科技本身不具备融资担保相关资质。
承租方、服务方、担保方均为关联公司,这一设定主要是出于哪些因素考虑?各自又提供哪些具体服务?俏租机如何看待“张经理”这一举措?北京商报记者向该公司进行采访,截至发稿未收到对方回复。
在刘妍租机变现的过程中,“张经理”将自身行为包装为“买卖手机”。对此,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昇立表示,这一行为很难被认定为是合法交易。合法交易的前提在于卖方拥有物品所有权,但租机模式下消费者无权处分商品,本质上属于以现金流套现为目的的诈骗行为。
租金较原值高额溢价
租赁合约难取消
租机模式兴起的初衷,是将一次性购机成本拆成小额、分期租金。但消费者使用后却发现,自己在租期开始时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迫局面。这也正是手机租赁模式的另一重风险——总租金往往远超市场售价,且一旦开始租赁就很难取消。
“本想省点钱减轻压力,没想到租机比买机贵得多,现在确实是还不动了。”有租机经历的消费者周超(化名)告诉北京商报记者。根据周超介绍,2024年9月,他以租完即送的方式,租赁了一台最新款的苹果16 Pro Max手机,累计需还款金额共计16306元,相较彼时该款手机官方售价11999元,溢价幅度接近36%。
在累计偿还7期后,周超出现逾期。而让周超更为无奈的是,尽管已经累计支付10700余元,但在逾期后却找不到任何有效的解决方案,若是退回手机,平台不仅不能退还部分租金,还忽略了手机当前近6000元的折现价值,并要求其再付3000元租金。
当前,与俏租机类似的租赁平台大量涌现,各平台提供的可供租赁产品主要包括手机、电脑等数码产品,还有游戏电竞、看演唱会、旅游出行等场景中所需要使用的游戏机、相机以及云台等。租赁平台首页仅展示对应产品的单日租金,也进一步弱化了消费者对于价格水平的感知力度。
以俏租机一款内存为256G的全新苹果17 Pro Max为例,按照租期365天计算,叠加平台优惠后,消费者单日租金为21.9元,每月应还666.13元,总租金7993.56元,到期购买价为5004.11元,总支出接近13000元。该款手机当前在电商平台售价中间价约为9500元,由此计算,消费者通过租赁一年手机且买断的总成本大概为原值的1.3倍。
北京商报记者实测发现,在俏租机在租的部分手机产品中,还存在搭售498元碎屏险的情况。在点击相关租赁页面时,平台会默认勾选这一服务。租赁过程中用户若未能仔细甄别,便将进一步推高成本。
而在令消费者感觉困扰的终止租赁合约方面,俏租机页面信息显示,平台不支持提前终止合约。不仅仅是俏租机,其他多个租机平台也有同样要求,或是在提前终止租赁合约方面设置高昂的赔付门槛,例如以剩余租金的30%或是6个月租金进行赔付。
此外,在平台首页以及租赁页面上方,俏租机使用滚动字幕的形式提醒消费者,平台并未与任何中介平台进行合作,任何邮寄要求均为诈骗。其他平台也有类似操作。
浙大城市学院副教授、中国城市专家智库委员会常务副秘书长林先平认为,租机平台暗藏套路化规则,总成本远超手机原值、高额违约金等条款让消费者陷入被动。平台虽标注未与中介合作,却放任套现产业链滋生,免责声明形同虚设。
在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武泽伟看来,租机平台仅通过页面提示租机变现违法,这种做法本质上是一种责任转嫁行为,试图规避自身管理责任,难以真正隔绝风险,也难以承担消费者保护的社会责任。这种表面合规但实际缺位的管理方式,实质上构成了对监管要求的消极应付,既增加了消费者陷入债务陷阱的风险,也使平台自身面临潜在的合规争议与声誉损失。
九成用户以变现为目的
租机异化为消费金融分期
刘妍等人的遭遇,并非孤例。北京商报记者注意到,在黑猫投诉 【下载黑猫投诉客户端】官网,俏租机、人人租机、租机宝库、友好物等大量租赁平台均广泛遭到用户投诉,投诉内容多指向租金高、暴力催收以及遭遇租机贷骗局等。
租机引发的投诉量居高不下,贷款中介成为背后重要推手。3月11日,北京商报记者以“租机”为关键词搜索发现,在各类公开平台上,充斥着大量租机相关广告,“变现”成为最核心的卖点。“租机变现,内部口子,来了就下”“租机变现,租机换米,短期应急周转”“一台起租,可租多台,有逾期也能做”……诸如此类的广告内容数不胜数。
随后,北京商报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在二手交易平台上向多名贷款中介进行了解,变现方式均指向了线上租机平台。有贷款中介向北京商报记者介绍称:“在租赁平台申请租机后,我们负责回收,你负责拿钱。主要做的是全新未拆封的苹果16 Pro Max与17 Pro Max,256G回收价分别为6700元与7600元。”而在电商平台上,两款手机的售价分别集中在8000元、9500元附近。
在简单沟通后,前述贷款中介向北京商报记者推荐了友好物平台。而想要在这一平台完整获得一台全新的256G苹果17 Pro Max,共计需要投入近13000元。对于租赁、回收间的价格差异,该贷款中介表示:“平台租赁手机会产生利息,这是平台赚的,我们只赚几百块钱的差价。”
更值得一提的是,北京商报记者查看包括俏租机、友好物在内的多家租赁平台发现,电脑、相机等同样价值不菲的数码产品,往往能够拥有较为灵活的租赁周期和方案,但手机这类租赁平台主推的产品,起租周期多被严格设定在至少365天的较长周期。仅有部分具备超强拍摄能力的手机被列为“看演唱会装备”,起租周期最低1天。而部分租期灵活的商品,还被设置了“不可买断”。
“这是因为长期的手机租赁,本身就是一个伪需求。”租机行业从业者唐轩(化名)向北京商报记者指出,“相机、云台这类产品,对于消费者而言都是有真实的短期租赁使用场景的,例如看演唱会、旅行,电脑或是高价位的美容仪器,消费者也可以通过租赁先行体验后再考虑是否购买。”
唐轩进一步解释称,短期租赁真实场景存在,但总体需求量偏少,难以支撑租赁平台长期运转。但手机几乎已经成为消费者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具备长期使用需求,用户租手机需求产生最核心的原因并不是短期体验,而是买不起。这也意味着,缺乏真实使用场景的手机租赁,极易异化为消费金融场景下的手机分期,消费者到后期无法避免地会计算演化成“分期利率”的租金投入,容易围绕费用、催收等产生纠纷。再叠加手机本身的高价值,租机自然就会成为贷款中介的通道。
唐轩直言,租赁平台也分“三六九等”,匹配的用户资质和客群各不相同。当前租机市场上,至少九成客户是奔着变现来的,强制性拉长手机的租赁周期,本质上也是平台控制自身逾期率、规避风险的手段。“租机过程中,消费者基本不会看协议,贷款中介也不会考量所回收的手机背后的金融逻辑,是分期还是租赁,这些并不重要。”唐轩说道。
武泽伟同样提到,手机租赁异化为消费金融分期产品,根源在于租赁期限设置背离了产品的真实使用属性。手机作为更新迭代迅速的电子产品,本质上不具备长期租赁的商业合理性,平台设置至少一年租期并搭配高额违约金,实质是借助租赁外衣开展类信贷业务,规避金融监管对贷款利率和消费者保护的要求。这类模式下,租赁不再是消费行为而是资金融通工具。
“撸手机”成产业链一环
需从源头明确租赁业务本质属性
北京商报记者在调查过程中注意到,除了引导消费者租机变现外,“在租机平台‘撸’手机”俨然已经成为租机变现产业链上的一环。在公开平台上,有贷款中介以“一次可租5至8台”“薅羊毛”等表述招揽用户,也有部分消费者表示“有兴趣”,主动询问如何操作。
唐轩指出,租赁平台多依赖第三方的信用评估方式进行消费者授信,或是按照租赁手机的价值收取一定押金,在授信范围内,消费者确实可以在多家平台同时进行申请。但对于租赁平台来说,这类“薅羊毛”的模式也是重大打击。
从“撸贷”变为“撸手机”,租机模式风险愈演愈烈。对于当前租机领域被质疑租金过高、贷款中介诱导租机变现高发等问题,北京商报记者也向俏租机、友好物进行了采访,但截至发稿未收到公司回复。
武泽伟表示,中介引导用户大量租机形成的“撸贷”模式,对平台和用户均构成系统性风险。对平台而言,大量无真实消费意图的套现用户涌入,将推高整体违约率,侵蚀平台资产质量;若平台为了冲量默许这种模式,最终将面临大规模坏账和监管问责。对用户而言,看似零成本的套现行为背后,隐藏着高额的偿债压力,一旦资金链断裂将面临征信受损和法律纠纷。
林先平指出,中介引导用户大量租机“薅羊毛”,对用户而言,看似短期变现获利,实则背负远超手机价值的租金与买断费,最终深陷债务泥潭、征信受损;对平台而言,虽短期扩张了规模,却推高坏账风险,触碰金融监管红线,埋下经营危机。
张昇立进一步强调,贷款中介引导用户大量租机变现,如果构成了刑事责任,那么二者就是共犯,若是被认定为诈骗,那么双方都将承担刑事责任,量刑视其危害后果。
事实上,对于租机变现业务的种种套路,此前监管部门已经多次提示风险。部分中介冒用小贷公司名义开展业务的骗局,也已经引发关注。就在2026年2月,海南省地方金融管理局指出,海南云创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海南普师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海南博汇天下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海南金石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中威军小额贷有限公司5家公司,未取得小额贷款经营资质,涉嫌通过“租机业务”违规开展小额贷款业务。
另有贷款中介人员向北京商报记者透露,2025年下半年以来,围绕“租机变现”操作的监管打击风向有明显收紧态势,有团队收缩了租机变现相关业务规模。
武泽伟强调,让租赁市场回归正常消费,需要从源头上明确租赁业务的本质属性,将租期设定在与产品使用周期相匹配的合理区间,同时建立跨平台用户负债监测机制,遏制以贷养贷的恶性循环。
素喜智研高级研究员苏筱芮表示,在当下部分“租机”模式当中,消费者不仅没有得到手机,反而因为超高利率背上沉重的债务,根源在于这种模式已经异化为一种掠夺性的金融产品,背离了租赁的初衷。对于各类租机变现的引导广告,相关平台应当从源头履行审查责任,对于不符合资质的及时下架,避免非法机构、违规广告侵害金融消费者权益。
北京商报金融调查小组
313啦实用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