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宁静被突如其来的喧闹打破。在菲律宾马尼拉家中的王晓军还未完全醒来,楼下已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数十名吉普尼(注:Jipney,菲律宾最流行的公共交通工具)司机聚集在街头,抗议柴油价格飙升一倍多,同时呼吁美国停止在中东地区的战争。

菲律宾吉普尼司机3月26日在加油站抗议油价上涨。受访者提供
随着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引发的中东局势震荡进入第四周,其外溢效应正迅速传导至亚洲能源市场。
长期以来,亚洲高度依赖中东油气。在此轮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限前,经由这一海峡出口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中,分别约有90%和83%流向亚洲。如今,随着这一关键能源通道受阻,亚洲多国被迫启动应急机制,一些国家甚至重新转向煤炭,以填补油气缺口、维持电力供应与交通运转。
其中,98%的石油依赖从海湾地区进口的菲律宾是最先拉响警报的国家。自2月28日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该国柴油和汽油价格翻了一番多,于3月24日宣布进入“国家能源紧急状态”。26日,菲律宾能源市场监管机构表示,由于中东冲突引发了燃料供应风险和价格剧烈波动,该国已暂停所有三个电网的批发电力现货市场(WESM),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这是该国政府为应对中东持续的地缘政治冲突所引发的能源供应风险和价格波动而采取的最新紧急措施。
能源智库Ember高级分析师杨木易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此次危机深层次地暴露出东南亚发展模式对进口化石燃料的结构性依赖。短期内,各国或许可以在煤炭和天然气之间进行腾挪,以缓解紧迫的能源和经济压力,但从长期看,关键并不在于选择哪一种化石能源,而在于能否摆脱对化石能源本身的依赖。只有通过发展清洁电力、推进终端电气化、培育绿色工业和绿色燃料,重塑能源体系和经济体系的基础,东南亚国家才可能真正走出这一困局。
能源危机切实影响普通人
据中新网报道,菲律宾总统马科斯24日晚签署第110号行政命令,宣布菲律宾因受中东冲突影响进入国家能源紧急状态。马科斯表示,此举是因为“国家能源供应的可用性和稳定性面临迫在眉睫的威胁”。
据《卫报》报道,该紧急状态的初步期限为一年。
马科斯在电视讲话中表示,政府将采购100万桶石油,以补充现有库存,而目前的库存仅够维持45天。“一切皆有可能。我们正在考虑所有可能的方案,任何建议,任何想法。”马科斯说。
菲律宾驻美国大使罗穆亚尔德斯此前也向路透社表示,马尼拉正与华盛顿合作,争取获得豁免,以便从受美国制裁的国家进口石油。
但宏观层面的风险,早已转化为普通家庭账单上的现实压力。

王晓军提供的3月电费账单,对比去年同期电价明显上涨。
在亚洲气候行动者(菲律宾)担任总干事的王晓军告诉澎湃新闻,他刚拿到这个月的电费单:今年3月与去年同期的用电量正好都是62千瓦时,但电费已从779比索(约合人民币89.5元)涨至840比索(约合人民币96.5元)。随着下周复活节假期临近,他预计今年菲律宾返乡人数可能明显减少,因为柴油和汽油价格自3月初以来涨幅明显,而且未来还可能出现供应短缺。
“国家层面的能源紧急状态,落到老百姓头上,就是更贵的电费和更不方便的出行。”王晓军说。
这种感受,在不同地区、不同职业的菲律宾人那里,几乎都能找到对应的切面。
38岁的阿尔弗雷多·奥伦西亚(Alfredo Orencia)是新怡诗夏省一所小学的校长,收入有限。他最感无力的,同样是电价的不断抬升,本就不宽裕的家庭预算因此被进一步压缩。“压力不只是经济上的,也是情绪上的。”他告诉澎湃新闻。
住在帕西格市一处公寓的36岁家庭主妇马乔丽·蒙塔尔班-博雷奥(Marjorie Montalban-Borreo)则把这场危机理解为一种“生活方式被迫收缩”的过程。她告诉澎湃新闻,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因此最直观的变化来自电费账单——即便家庭耗电量没有明显增加,支出却在持续上升。
她的丈夫在银行工作,汽油价格的上涨同样抬高了家庭通勤成本。为了应对压力,这个家庭开始尽量减少外出,把活动范围控制在居住区附近;在家中,则有意识地错开电器使用时间,避免多个高耗能设备同时运行。
危机也在向中小企业传导。35岁的何塞·多米尼克·托伦蒂诺(Jose Dominic Tolentino)来自奎松省,经营一家印刷店。由于此前预留了一定财务缓冲,这场危机对其个人生活水平的冲击暂时尚未完全显现,但他已开始主动收缩非必要支出,外出就餐、旅行等消费被压到最低。
他告诉澎湃新闻,真正令他警觉的是经营层面的连锁反应:公用事业成本、物流成本和原材料价格都面临上涨压力。为此,他不得不提前采购物资、鼓励客户尽早签约锁定价格,并把部分工作安排到夜间,以减少空调使用。同时,他还推迟了扩张计划,以尽可能保留现金流。
从他们的讲述中,所谓“能源危机”在菲律宾已不只是进口依赖、库存天数和国际油价这些抽象指标,而是切切实实地在改变普通人的生活。
“重返煤炭”的短期自救
就在宣布能源紧急状态数小时前,菲律宾能源部长莎伦·加林表示,由于天然气运输受到战争严重冲击,菲律宾计划提高燃煤发电厂的发电量,以压低电价、缓解供电压力。这一措施最早可能于4月1日开始实施。
菲律宾政府同时表示,已开始向全国摩托车出租车司机及其他公共交通从业人员发放每人5000比索(约合人民币573元)的补贴,部分城市还为学生和上班族提供免费公交服务。
作为一个拥有1.16亿人口的群岛国家,菲律宾本就是东南亚能源成本最高的国家之一,长期依赖进口燃料维持发电体系运转。目前,该国约60%的电力来自进口的煤炭。
“这种短期‘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意味着,在经历油气‘卡脖子’之后,菲律宾未来还可能面临煤炭‘卡脖子’的风险,长期受困于对化石能源的依赖。”王晓军说。
这一判断并非杞人忧天。作为全球最大煤炭出口国,菲律宾的邻国印尼通常优先满足国内需求,而非出口市场。这种安排进一步加剧了依赖进口国家的脆弱性,也可能推高区域乃至全球煤价。
对此,新加坡外交部长维文日前在接受路透社专访时警告,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可能引发一场“亚洲危机”。
“亚洲国家长期依赖中东能源,这个弱点早已为人所知,但从未经受过像目前这般严峻的考验。”维文说,如果冲突演变为对能源设施的报复性破坏,不仅会导致油气价格剧烈波动,还将引发全面通胀。菲律宾的处境,不过是亚洲的一个缩影。
事实上,亚洲多国已被迫开始重新增加煤炭使用,以应对液化天然气短缺与电力供应压力。
据《独立报》报道,印度正提高煤炭燃烧量,以满足即将到来的夏季高峰用电需求;韩国已放宽对煤电的限制;东南亚产煤大国印尼则表示将优先保障国内煤炭供应;泰国、菲律宾和越南也都在提高煤电产量。亚洲主要进口参考煤种——澳大利亚纽卡斯尔煤价,自战争爆发以来已上涨13%。
不过,增加煤炭使用并不必然意味着更低的电价和更稳定的供给。能源智库E3G专家罗素·马什指出,煤炭价格同样受全球市场影响,进口国依然暴露在价格波动与供应中断的风险之下。
转型困境:不可持续,却难立即替代
煤炭之所以被重新视为一种“保险选项”,在于其在部分国家仍具备相对可得性,且在短期内似乎更容易缓解电价上涨和供给波动带来的压力。
但问题也恰恰在于,越是在危机时刻对化石燃料“应急加码”,越容易将社会重新锁回原有路径。《时代》周刊分析指出,此次危机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无化石燃料国家发展风光能源的意愿,但也给了化石能源大国继续扩大开采投入的理由。
奥伦西亚并不否认化石燃料的现实必要性。在他看来,当前交通、电力等日常生活的绝大部分领域仍依赖化石能源,因此其重要性短期内无法被取代。但他同样清楚,这种依赖从长远看并不可持续:价格波动之外,污染和气候变化也在持续累积代价。
相比之下,太阳能和风能显然更清洁,也更有希望成为未来方向。只是对于像他这样收入有限的家庭来说,安装成本高、基础设施不足,使可再生能源仍然显得遥远。因此,他更支持一种有政策托底的渐进式转型——政府通过补贴和公共服务改善,降低普通人进入这一体系的门槛。
这也是许多菲律宾普通居民的共同心态:支持转型,但更担忧现实门槛。
蒙塔尔班-博雷奥坦言,自己过去对化石燃料和可再生能源了解并不多,能说得上的主要还是太阳能板。但危机发生后,她第一次强烈意识到,能源结构并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和每个月的电费、家庭出行和生活韧性直接相关。
她羡慕那些已经安装太阳能系统的家庭,却又因为住在公寓里,不确定自己是否具备同样条件。她希望,未来公寓和商业楼宇管理方能考虑引入太阳能设施,城市也能建设更多电动车充电站;与此同时,地方政府和社区应加大科普力度,让普通人至少知道该去哪里了解、如何理解这些新技术。
托伦蒂诺则代表了另一种更为审慎的声音。作为企业经营者,他认为化石能源终将退出历史舞台,但可再生能源是否已经准备好独立承担现实经济运行的重任,他仍持保留态度。太阳能和风能前景可观,成本也在下降,但储能、稳定性以及能否在不推高综合成本的情况下持续满足需求,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能源转型不仅要“更清洁”,也必须“算得过来、用得安心”。
杨木易认为,短期内重启煤炭或许能帮助一些国家“止血”,但从长期看,这种应急选择反而可能削弱转型动力,并积累新的风险。
“这并不意味着东南亚国家正在系统性地重新转向煤炭。因为若要以煤炭替代天然气发电,无论是新建煤电项目,还是改造现有机组,都需要较长周期,同时还面临技术可行性、融资条件和政策环境等多重限制,难以在短期内大规模实现。此外,随着煤价本身也在上涨,煤炭作为‘保险选项’的成本优势和稳定性也在一定程度上被削弱。”他说。
而在王晓军看来,菲律宾的现实说明,所谓“能源紧急状态”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被误读的概念。
“现在的危机其实带有误导性,准确地说,这不叫‘能源紧急状态’,而是‘化石燃料紧急状态’。”王晓军强调,问题并不在于菲律宾没有能源,而在于社会认知长期把“电力”和“油气煤”错误地画上了等号。
事实上,菲律宾是东南亚可再生能源资源禀赋最好的国家之一,拥有充足的光照、风能和地热资源。在王晓军看来,这场危机本应成为一个警醒,促使政府及早布局,让分布式光伏等可再生能源进入更多乡村与社区。

菲律宾当地人安装的分布式太阳能光伏板。
现实障碍首先是成本和融资。王晓军举例说,他的一位朋友去年安装了一套三千瓦户用光伏系统,花费约14.9万比索(约合人民币1.7万元),几乎比在中国安装贵一倍,而且必须一次性付费。对月收入平均仅2万比索的菲律宾普通家庭而言,这样的前期投入门槛极高。设备进口成本、关税和人工安装费用,共同推高了价格。
但即便如此,这套系统仍具备一定经济性。由于菲律宾电价高企,这位安装者此前每月的电费约为4000至5000比索,安装后大约4年即可回本。更重要的是,在菲律宾尤其是乡村地区频繁停电的现实下,光伏还能提高家庭用电韧性。“去年10月、11月的台风过后,他所在的村镇就因为台风停电,但他家还有电,他们周边的村民就来他家给手机充电。”王晓军说。
在王晓军看来,燃油短缺也为电动交通工具进入菲律宾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如果政府能加快部署电动校车、电动公交等低成本公共交通工具,就能让更多人直观感受到:能源并不完全等同于油气煤,交通系统也不必天然依附于化石燃料。
“如果人们能切身体会到,即使缺少石油,生活受到的影响仍然可以被部分控制,而不是一下子全面失控,那么社会对能源转型的理解就会完全不同。”他说。
澎湃新闻记者 刘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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